257 大结局（二）

    死亡是什么感觉？

    即便莫希经常和鬼打交道，也无法准确描述出那是怎样的体验。

    她比较深刻的是上次落水，周身被冰冷的湖水包围，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拉着往下沉。湖水很柔很软，却又毫不客气的窜入眼耳口鼻，给身体带来强烈的刺痛和无法言喻的窒息感，想要大口呼吸，一开口却呛进冰冷的湖水……意识逐渐涣散……只剩下无尽的寒冷。

    是的，她很冷，刺骨的冷。

    身体也仿佛泡在冰水里，沉沉浮浮没有真实感，呼吸进去的不是水，而是无数尖锐细小的冰渣，融进她的五脏六腑毛孔血液，连灵魂都冷得哆嗦。

    死亡那么可怕，居然会有人选择自杀，莫希想不通，只有等人死了才知道，自以为的解脱其实是另一种可怕的折磨，活着不好吗，哪怕再痛苦，也比死了好。

    那她是死了还是活着，莫希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判断，同时想到唐瑾，兀的又是一阵难过。

    “还好吧。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
    莫希一个激灵，听出那是白仙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还活着？还是死了？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问问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死了？”

    “暂时还没。”

    暂时，那就是还是会死。也是，她精神力受创，透支严重，还吐了一口精血，身体撑不住很正常。

    “唐瑾呢，我刚才看见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你那个小情人？哦，他好着呢。”

    什么？！

    莫希一时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，“他没死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你死了他都不会死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简直太悲催了，唐瑾没事是很好啦，可是她却要死了，莫希简直欲哭无泪，命运还真是残酷啊。

    “我是来道别的。”

    白仙一句话就把莫希的思绪拉回。

    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
    “哪也不去，是你们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还在那个空间吗？莫希忽然抑制不住的悲伤，“你要留下，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白仙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，“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双生计划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白仙顿了一下，道：“抱歉啊，我刚刚偷看了你的记忆，嗯，我本以为你是墨家的后人，没想到，你居然是从那个位面过来的，真是天意啊，一切以墨家为开始，以墨家结束。”

    莫希屏住了呼吸，虽然以她现在的状况这么形容不太恰当，但白仙的话确实吸引了她的注意，连那刺骨的寒意都淡了很多。

    “时间不多了，你还是直接看吧。”

    白仙话音刚落，莫希再次坠入他的记忆中。

    山腰的八角亭中，对面坐着之前见过的那个墨家人。

    白仙：“疯了吧！为了消除级恶之地，以全天下为代价，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！”

    墨家人：“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自杀！极恶之地扩散得太快，所过之处犹如炼狱现世，无人能幸免，青玄派连同九大门派在边界救人，不过七天就陨落了十三位真人，按照那个速度，长则半年，短则三月，整个天下都将沦陷，届时说什么都来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白仙叹了口气，“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？”

    墨家人：“那可是神的力量。神创造了这片天地，并陨落在这，想要消除神之力，只能连这片天地一同毁去，再无他法。”

    白仙有些茫然，“我能理解你不希望这片天地沦陷为地狱，但摧毁一切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？”

    墨家人：“所以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力量，一起打破这片空间。”

    白仙再次沉默，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，可是一切都没了，也没有意义吧。”

    “并不是这样的。”墨家人道：“善之神还为我们留下了希望。”

    白仙：“什么希望？”

    墨家人：“一个全新的位面，虽然空间不大，灵气匮乏，但完全脱离恶之力的掌控，是我们这个位面的缩小版，我们墨家花了数千年摸索出把人送过去的方法，并将之称为‘双生计划’，如果有更好的办法解决极恶之地最好，如果最终到了不得不放弃的时候，至少那个位面，还保存着生灵万物的‘种子’。”

    白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，“那能把我的子民送过去吗？”

    墨家人：“如果你答应合作，可以考虑，不过能送去的人数有限，改变时间规则消耗非常大，而且那里也有原著民，我们可以传承希望，但不能破坏平衡……”

    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    莫希久久不能回神，双生计划！竟然是这样子的。

    难怪她会觉得混乱，莫希的世界是墨雪萤世界的缩小版，很多事都似是而非，却又不完全对得上。

    难怪莫希能使出墨家法术，她身上的血脉或许正源于某位被送过来的墨家人。

    难怪会在这个世界看见十六老祖的石像。

    难怪墨宫苒他们会急着来急着走，因为两个位面的时间流逝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，她意识到了关键问题，“那后来呢？原本的世界怎样了？为什么你们会被困在这个地方？”

    “最后一战啊。”白仙的声音有种非常久远的缥缈感，“众人联手，召唤了山河旗，暂时阻止了极恶之地的扩散，然后用了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办法，震碎了空间，整个位面分崩离析，化为湮灭。”

    莫希刚要开口，白仙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，继续道：“你想问为什么这里没有消失，其实我也不清楚，大概是因为木灵元石，或者命不该绝，总之我所在的空间碎片落到了这个位面，变成你看到的局面。或许还有其他空间碎片也是如此，上天总是会给人一线生机，大抵就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莫希心里一惊，“那岂不是说，极恶之地也可能会保留下来？”

    “千万年的准备，毫无回头路的孤注一掷，若这样都不能成功，那牺牲真的太大太大了。”白仙顿了顿，道：“放心吧，极恶之地那片空间是彻底湮灭了，其他地方不过是受到波及才碎裂的，但究竟落到哪里，能不能像我们这样幸运地活下来，那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
    莫希心里微窒，那墨家有没有可能也留存下来？西域几次出现的仙境，究竟是曾经现世的残影，还是某种位面的投射？

    可惜这些白仙都无法回答，因为时间上的差异，甚至无从推断那个双生计划执行的时间究竟对应现世的哪一段，或者，从上古时期就开始了。那些奇异的智慧超前的遗迹，绘声绘色的神话故事，神奇的外星人传说，无法对应上的《山海经》等古籍，会不会和双生计划有关？

    想要追逐这些真相，只怕耗尽一生也未必能有个确切结果，如果没有遇到白仙，可能连这些都要永远封尘在历史中。

    白仙的声音幽幽响起，“被困住这些年我一直在想，当真是神创造了这片天地？也许是这片天地创造了神也说不定，不然为何神会湮灭，而天地永存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，或许就是一个变化的过程，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。就像你的存在，偏离了神当初定下的秩序，这其中的功德因果，又要如何计算，即便是神，也算不出天道啊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事总会有个结束，以前我想不通，现在大概明白了，结束也是一种开始……”

    白仙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，莫希陡然生出无尽的悲凉和哀伤，“你是不是……从没有打算离开这里？”

    “我累了，多少岁月了，我的妖力早已和这片空间融为一体，空间完了，我的气数也到头了……”

    之后，白仙的声音再也没响起。

    痛不欲生的头疼与刺骨的寒冷连接袭来，莫希再次陷入了昏昏沉沉的折磨中。

    等她再次醒来后，已经过了六天。

    身体依旧不舒服，脑袋也像灌了沙，动一下都疼得厉害，但那股渗着冰渣的阴冷没有了，甚至因为身上盖了很厚的羽绒被，让她热得有些发汗。

    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好大一会儿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七号公馆的房间，想开口说话，嗓子沙哑到发不出声音，只好将力气积攒在手上，想掀开被子透气。

    结果这一动才发现手被人紧紧拉着。

    唐瑾并没有睡得很深，莫希一动他就醒了，立即蹦起去看，见她睁着眼睛看着自己，本来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立即洇了水汽，一把抱住她，声音哽咽，“小希！你吓死我了！怎么能这样，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，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唐瑾说不下去，只是紧紧地抱着她，生怕手一松就会再次失去心尖上的人。

    莫希被他这一搂一抱，脑仁像是在铁桶里晃荡了一下，疼得她眼冒金星，加之本来就热得有些喘不上气，再一勒差点没翻白眼，哑着嗓子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，那边唐瑾才有所察觉，赶紧把她轻轻放平，然后心急火燎地跑了。

    能不能给口水喝。

    莫希心想着，艰难地把被子掀开一个角，都能感觉到雾腾腾的热气散开，这是蒸饺子的节奏啊。

    很快，唐瑾带着两个人进来，开始用各种仪器给她做身体检查，折腾得莫希又昏昏沉沉睡过去。

    再次醒来时头已经没那么疼了，只是像高烧退后那样浑身无力。唐瑾不分昼夜地守在她身边，一睁眼就能看见，细心地照顾她的日常起居。

    期间，莫尔、梅之爻、陈夜御、苏允情等等都来看过她，莫希也从各人口中，得知了自己当时不知道以及之后的事。

    唐瑾当时从绳索上掉下来，在炸弹爆炸之前就被先知救了，那个疑似腿脚不便已经没气了的青年。

    莫希之前问过白仙，先知青年和那只刺猬小白，究竟谁才是本体。

    他当时说“我就是小白，小白就是我，没必要分那么清。”其实并非搪塞，而是事实。

    那个位面的最后一战，持续不断的地动山摇、混天暗日的过后，幸存下来的人们惊讶地发现，原来美丽广阔的山川不见了，他们连同生活的地方莫名其妙被困住了，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。

    最初的时候，人们也想过办法离开，但用了一切办法都行不通，即便是法力通天的大妖也无法穿透上空的混沌，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后，只好认命了。

    至少还活着，这就是个奇迹了。

    只是，永远生活在这一片弹丸之地，看不到蓝天白云，日月星辰，对原本崇尚自由的人们是个沉重的打击。

    人的痛苦源于希望。

    为了不让下一代人觉得生活在这里是痛苦，初代人选择了隐瞒真相，绝口不提原本的世界，一代又一代，人们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，并理所当然的认为，日子本该如此。

    然而真相可以终结在寿命短的人身上，却无法减轻白仙的痛苦，他是修炼成仙的大妖，有着悠长的寿命，并且知道得太多，那些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淡半分。

    对他而言，被困在这里无异于做牢，还不如当初战死。

    于是，无法接受现实的白仙选择了沉睡蛰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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